整整一天再没有目标出现,偶尔从远处传来零星的几声枪想,那一定是又一个鲜活的生命被终结了,一枪一命的狙击手是不会浪费子弹的。
飘渺游离的雪终于停了,天气还很阴霾,那具尸体已被风雪掩埋。他依然纹丝不动,象一座雕塑,任凭寒冷渐渐侵入他的身体。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就象是一个死人。在战场上把自己当成一个死人或许有好处。他已经随时准备把自己的生命献给祖国,死对他来说并不可怕。可是一想到家乡的她,就触动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部分,他必死的决心就动摇了。但不能就此认为他不是真正的战士,谁还没有个牵挂呢?
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给家里写信了,她一定急坏了。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相约走到白桦树下的情景,那时候正是夏天,带着青草和蘑菇味道的风从山谷间涌出,轻柔的抚过白桦林,他在树干上刻上了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名字。她唱起了歌谣,她的声音象百灵鸟一样婉转,妙音蜿入苍穹,诺大的树林里只有她的歌声在环转飘荡。
“狩猎”结束了。他转动了身躯,退出了狙击点,舒缓着僵硬的四肢。然后悄无声息的爬出掩体,他没有发现在黑暗处有一双阴鸷的眼睛正盯着他。
当发动战争成为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的时候,就不要为战争找个种高尚的理由来粉饰它的罪恶.这会让人觉得是在强辩是非.
战争在吞噬着一个个年轻的生命.
又是一个云淡风轻的夜晚,宁静的小村庄,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中.自从年轻人们离开这里奔赴战场以后,村子里安静了许多.在灯光昏暗的屋里,女人双臂伫在窗台上手托着尖尖的下巴,正出神的望着那片银色的白桦林.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收到他的信了,这使她有种不祥的预感.上次来招兵的那个少尉又来过几次,他每来一次,村子里就要有人失声痛哭了,因为他带来的是年轻人们阵亡的消息.少尉每次来都对烈士家属们说同一席话;"你们的亲人已经保卫苏联,为保卫斯大林献出了宝贵的生命.希望你们节哀顺便."
出去打仗的年轻人们已经有一大半阵亡了,由当初带他们走的少尉带回了村子.只不过带回来的是一张冰冷的烈士证明和几件遗物,有的人连遗物也没有.村子一直笼罩在巨大的悲伤中.人们开始怀疑他们还能不能有人活着回来.
一个人越熟悉什么事,就越可能在什么事上出岔子.和他早上射杀通信兵的过程如出一辙,子弹射进他的身体.不过这个德军狙击手似乎在弹道计算上出了些问题,他没有马上失去知觉,他可以感觉到疼痛,这不是一次完美的射杀.不过子弹打断了颈动脉,鲜血象夜色中的伏尔加河汩汩流淌,把洁白的雪融化,染成红色.
城市再一次归于寂静.惨烈的寂静.天堂的寒冷气息渐渐僵硬他的身体.他的嘴唇微微颌动着,想说些什么,可是被打断的声带让他无法言语.他感到自己似乎分成了两部分,一部分趴在地上,一部分在空中飘荡.从前的点点滴滴象放电影一样在脑中闪过,停留时间最长的一幕就是白桦林.空中的他感到轻飘飘的无比舒服,大约又过了一会,地上的他终于获得了残酷的平静.他可以回家了.于是,他兴奋的飞离斯大林格勒,飞过伏尔加河,飞到了乌拉尔山脚下的那个小村子.女人正坐在窗前发呆,面容憔悴.他爱怜的看着她,亲吻她的脸颊.
近来她在深夜中浅睡之时总是梦魇不断,总是梦见旧日的白桦林在萧瑟的秋风中凋败,惊醒的时候,月光透进窗子正洒满床,仿佛银色丝线缠绕住她,不得挣脱.
一天上午,少尉又坐着卡车隆隆的来到村子.当少尉进来的时候,女人正在心不在焉的做着家务.
“您是???同志么?”少尉语气中透着疲惫,显然对这种工作已经厌烦透顶。
“我是,您有事么?”她感到头重脚轻,尽量使自己平静些。脸色却已经惨白如纸。
“是这样的同志,您的丈夫已经为国捐躯了。这是烈士证明还有抚恤金……您怎么了?您没事吧?同志?同志……”
尽管已早有预感,告诉过自己要坚强,但噩耗来临的时候,所有的一切都湮灭在汹涌的悲伤之中。期待、承诺、想象着他回来时的欢喜,都化归乌有。从那以后,女人终日以泪洗面,日渐消瘦。时常回忆起男人临走时那如初生太阳般的笑脸,不想那竟是诀别。再后来,战争结束,当初消失在白桦林尽头茫茫白雾的小伙子陆续回到了村子。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,希望牺牲的是一个名字和他一样的人,是少尉弄错了。可她自己也知道这决无可能。光阴荏苒,女人对漫长沉静的孤单生活早已心安若素。她只是时常在雪后初晴来这片白桦林,听听树叶凋零的声音,流逝不止的小河哭咽的声音,还有鸽子在天空飞过,还给天空一阵忧伤动听的鸽哨。象百灵鸟一样动听的歌声总在这时响起,缠绕在每一个白桦树下。
她唱道:
爱人已经远去
消失在白雾中
没有了往日的欢欣
我孤单一个人
爱人已不能回来
我却一直等待
我是否该到树林里去
拾起遥远的回忆
忧郁的望着空旷的白桦林
在这里,逝去了我的韶华
和我的爱人
啊!圣洁的雪啊
请把我洁白的心挖出来
埋葬在这雪里